原作者:韩晓光
原平台:小红书
原文链接:《慢下来,你其实没有落下什么》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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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下来,你其实没有落下什么
每当产生了一些感悟,总想记录下来并分享给更多的人。GPT 说,这种分享欲可能源于笔者内心希望被看见、被认可。确实,当分享的内容被读者看见、产生共鸣并得到回应时,内心是很开心的。所以,这篇文章要是多少让您产生了共鸣,希望可以收到您的回应。
过去一个月,经历了很多事:开学季,不少低年级本科生找我答疑解惑、讨论未来;硕博申请季,面试了很多希望继续深造的高年级学生;GPT-6 进一步逼近 AGI,尤其在笔者的研究方向——三维空间感知与建模能力上达到突飞猛进的进展;AI 方向顶会之一的 ICLR 投稿取号数超过 6 万,等等。所有这些事接踵而至,让我积攒了很多想分享出去的感悟。
注意,尽管这篇文章中有很多关于“焦虑”的讨论,但笔者并没有学习过诸如心理学等相关专业知识,因此很多观点仅源于笔者个人的感受和总结。同时,由于笔者的研究方向为计算机图形学和计算机视觉,这些感受也未必适用于其他相关领域。笔者写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帮谁解决什么问题,只是想分享一些感受,供读者参考。
1. 让学生回归学习
这里的“学生”指的是大学生。这一小节的标题启发于最近比较火的一篇文章“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”,非常高兴看到大家开始关注这个话题。
在 9 月的第一周,一位港中深计算机专业、大一刚升大二的学生,带着一些对于未来职业规划的困惑找到我。他问了两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问题:
“老师,我看小红书说计算机视觉已经死了,我还要做这个方向吗?”
“老师,我对世界模型很感兴趣,请问您组里有计算资源可以做吗?”
当我说到自己组里没有足够的算力做世界模型的时候,他说他再去问问其他老师。这位学生其实还没真正做过科研,问题多半是来自小红书上的概念。
去年一位大三即将升大四的学生也有类似的情况:
“老师,我想去您的实验室做点东西,但是我希望在申请季,也就是半年后有一篇一作的文章,您看您可以帮忙安排一下吗?”
我个人其实特别喜欢积极主动的学生。以上两位同学都可以很主动地联系老师,也可以主动表达出自己的需求。那么,到底是什么让这些问题听起来有点违和呢?
“违和”之处不在于主动,而是“目标”已经提前被外界标尺写好。
暑假期间,我面试了很多其他高校申请直博的学生,他们大多都是刚完成大三、马上大四的阶段。明显感觉到,在这个阶段有一作或共一 AI 顶会文章的同学们比往年多了不少。然而,当问起论文的细节时,能对答如流的几乎没有。另外,我还注意到很多同学会把正在做、但还没完成投稿的文章也写上,有些甚至会注明“under review”,很明显这个操作有点过急了。
我完全可以理解,在这个 AI 论文数量爆炸的年代,同学们努力地为简历增加一些论文记录,多半是为了多一点竞争力,多一点安全感。
标题里我说“让学生回归学习”,并不是希望大家只回归课程的学习。我也非常鼓励大家本科阶段在科研方面多做探索,但是我希望大家回归到以学习为目标,而不是论文。否则,即便你有了论文,可能也并没有学习到知识、技能和体验,而这些才是你真正成长的基石。
2. 焦虑都伴随着成长
焦虑,是一个大家都很不陌生的词。上一节的那些提问,大多也是焦虑在说话。这让我回忆起自己求学和科研生涯中不同阶段感受到的不同焦虑,下面列举几个印象深刻的。
我大一的时候上数学课,每次课后都有很多学生拥上讲台问老师问题,但我好像没有问题,便感受到了一点焦虑:“我为什么没有问题呢?是我思考得太浅了吗?”后来当期末考试成绩出来,发现大家都没有我考得好,也就没有了这种感受。
后来我当了老师,一下课也会拥上很多学生。但当问起来,发现大多数都是没有问题的,他们其实怕的是错过别人可能问的有价值的问题。
到了读博时期,当时唯一的追求就是发表 SIGGRAPH(计算机图形学方向的顶会)文章,而自己其实很晚才开始有一作的 SIGGRAPH 文章。在还没有顶会的时候,我会尽量躲着,羞于跟朋友们聚会交流;当周围认识的朋友比我早有了论文后,会有两种情况:如果他本科是清华北大的,我会坦然觉得没必要跟别人比;如果不是——当然“清北”是一种指代——我会仔细读他的文章,心里又想:好像也挺水的。
现在想来,其实以上都是我解决自己焦虑的方式。
在我开始教职之后,便开始带着学生们一起追逐 AI 顶会的时代。印象中,大部分的焦虑时刻来源于顶会放榜的时候,每次都可能需要两三天的时间用来消化。我是一个偏乐观的人,每次投稿后都预期偏积极的结果,但没有一次与预期一致。
每次会投很多篇,有的中,有的不中,但每次都不会因为中了而产生一丝开心,反而会因为不中的论文陷入反思。即便论文中了,也会思考为什么没有被选为口头报告,会思考为什么我做不出最佳论文。因此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内耗:
“要是当时指导时再讨论得细一点就好了,就不会让审稿人提出这个问题!”
“要是当时能再 push 一些,早点看到学生的论文,早点发现这个问题就好了!”
紧接着,又开始焦虑自己因为焦虑而耽误了工作。
好像大家都会不自觉地跟身边的人比较,会因为看到别人朋友圈的某条好消息而感到莫名的不开心;好像大家看自己的比较对象过得不好时,都好受一些;好像大家都会因为一些坏结果,回头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。
“活人不能被尿憋死。”我发现自己每次有了焦虑,自然就会去寻找方法解决。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方式:或者逃避,或者转移注意力,或者通过分析找到自己的差异化,或者通过思考找到获得安全感的方式。而且,每一次让焦虑翻篇,不管以什么方式,好像心里都会更加平静一些。
3. AI 时代下的噪音
AI 的快速发展好像进一步放大了大家的焦虑。在我面试的申请博士的学生里,有两位正处于大三转大四的同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第一位,在面试一开始的自我介绍中,关于自己的科研经历,他以一种不自信的语气说:“老师,我过去科研经历不是很顺利,一作投了一篇文章但是没有中,不过我觉得在认知方面,我跟那些有一作文章的学生差别不大。”事实上,我只是让他做自我介绍,并没有需要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作的论文。
另外一位同学简历看上去非常漂亮,一作顶会有好几篇,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表现得非常自信,聊到对于 AI 的看法,也能侃侃而谈。我一般跟学生面试完,还会让自己的博士生对他们的技术能力做进一步的评估,也会给他们布置一些任务,让他们一周内完成。
对于第一位同学,我的学生们反馈他技术非常扎实,能很好地独立完成任务;而第二位同学却并不能很好地完成任务,反倒还让我的学生们感受到了一丝傲慢。
两个人都或许看偏了自己——被“论文”这把尺子绑住了。但是,在 AI 时代下,“论文”正逐渐变成“噪音”。现在,每个 AI 顶会动辄数万篇投稿,但又有多少是真正货真价实的?
回想自己读博的那个年代,如果对于某一项研究还存在一些疑惑,导师一般是不让投稿的。这又让我想起当时看过的一个分享:何恺明的第一篇 CVPR 最佳论文,其实他很早就做出了很好的效果,而当时他在微软亚洲研究院的孙剑老师一直在追问,本质上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效果,最后才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。
当下,如果你针对某个研究的问题提出了一个方法,指标比已有最好方法超过 5 个点的时候,你是急着写文章,还是先问一下这 5 个点来自哪里?而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:为什么是超过 5 个点,而不是 10 个点呢?
我了解到,现在很多本科生一般会找一些博士生进行指导,甚至就没有指导;再加上如今利用 AI 工具写出一篇像那么回事的论文已经变得非常容易。于是,投稿量大幅增加并不奇怪。如此的投稿量对审稿工作又提出了极大的挑战,因此本科生加入了审稿人大军,AI 也成了审稿标配,漏网之鱼也变得多了起来。
于是人们有了参考:“你看这样也可以中稿呀!”顶会论文的标准开始模糊,周围同学们的中稿变多,自己的压力更大,进一步促进了投稿数量。如此恶性循环便形成了。而在这么多顶会的文章中,有多少是信息,又有多少是噪音?
此外,现在的小红书和各种公众号的“狂轰滥炸”,使得从中获得有用的信息变得更加困难了,尤其是对于尚未经事的低年级本科生。若是问我的建议,我认为当你还没有鉴别能力的时候,就尽量远离它,先按部就班地从最简单的科研做起,例如从头复现一篇经典论文等,以逐步锻炼自己的鉴别能力。
我拿现在利用 AI 工具写代码来举例子。看似学会了这些工具,你好像并不需要按传统方式学习了,但这却让你失去了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但凡会“古法编程”的,都了解编程只是表面,它真正的价值是锻炼分析和思考的能力。你独立解决了多少个 bug,你的能力就有多强。
所以,我也一直鼓励刚开始学习编程的同学们:当你驾驭不了编程时,当你对 AI 写的代码没有鉴别能力时,先回归古法编程。
4. 我为什么那么不顺?
论文的噪音之外,还有另一种消耗:总觉得自己不顺。
当你考试时,因为一道题卡住了很久,而导致其他题目也没有答好的时候;当你因为着急下楼梯,而把脚崴了的时候;当你申请导师,套磁一直被拒绝的时候。你会感觉到不顺吗?
而想象一下,可能事后你会发现:正好那次考试测试出了你一直疏忽的一个知识点;可能后来你听说了另外一个同学也是下楼梯,但他整个人滚下去了,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;可能后来你的同学去了当时拒绝你的导师那里,而他的体验并不好。
所以,顺与不顺取决于如何定义。我再拿科研来举例子。
在做一个科研项目的过程中,我们一般会有很多次试错。每一次尝试我们都会有预期,当达不到预期时,便分析原因,然后设定方案,再次尝试,如此循环往复,最终达到那个目标。
如果“顺利”只等于做出结果且文章中了,那科研多半一路“不顺”。如果“顺利”指的是每次尝试真正得到结论——哪怕结论是“此路不通”,那科研将是另一番风景。
有人会说,即便我理解这里面的道理,但我仍然很难因为某次尝试获得了结论而开心;我仍然是满怀期待论文能中,而最终论文不中我仍然觉得会很难受。
是的,因为不会有人因为你某个过程得到收获而祝贺你,外界只为“中了”而看你一眼。我们似乎都更希望通过外界的认可和关注而认可自己,而自己认可自己好像并不能提供那么多的能量。
但我想,如果靠自我认可就能够获得力量,那或许是一个值得追求的境界、一种修行的目标。
5. AI 学术界已死?
我们攀登的那座山,边界还在不在原处?
最近我最严重的焦虑来源于 GPT-6 的诞生。事实上,多模态大模型一直在进化,但并没有对我产生太大的影响,或许是因为过去大模型一直在吞噬语言、图像以及视频的方向,而我自己的主要领域是 3D。
然而,GPT-6 却表现出了超强的三维空间理解和建模能力。我的焦虑并不只是因为它让 3D 领域未来沿着什么方向做研究变得迷茫,而是从更高层面上让我开始反思起科研的意义。就在我写这篇文章期间,公众号上也出现了一篇文章《计算机科学学术界死了吗?》
虽然标题听着有点吓人,但确实到了需要思考的时候了。提起科研的意义,让我回想起读研时看到的一幅图:图中一个圈表达了人类已有的知识,而科研的目的是在这个圈上找到一个点,并在这个点的位置往外拱出一个突刺,是为突破人类知识的边界。
而这件事有趣的地方在于,所有人都有机会摸到边界并进行突破,一起把这个圈越扩越大。然后,在大模型时代,一小撮人把人类知识的边界突破到了一个高度,而没有算力和数据的普通人却连这个已知的边界都够不到,更何谈去突破呢?
当然,即便在 AI 相关领域,我仍然可以想到很多大模型还解决不了的问题,仍然值得去探索。但大模型也持续在进化,势必让我们一直焦虑:自己正在做的事情,会不会哪一天被大模型的能力吞没。
有人说,我们可以去研究具体的垂直领域,研究如何将 AI 真正落地。但这似乎跟十几年前工业界和学术界的使命颠倒了:以前学术界的使命是创造知识,工业界研究如何落地。
也有人说,大模型很耗算力,我们还可以去研究如何改变现在的范式,例如低耗能的智能模型。这些当然都很有意义。所以,科研工作者并不是没东西可以做了,我们在焦虑什么?
我感觉可能是我们失去了很多改变世界的机会,也失去了让这个世界关注自己的机会。
我在想,以前作为学生,我会因为复现了一个已有的工作,明明知道这对世界并没有贡献,却仍然会因为掌握了背后的原理而感到开心。而科研做久了,好像个人的收获并不能再刺激到自己了,似乎内心把改变世界当成了使命。
而现在完成这个使命的机会变少了,让我们多少感到了一些失落。学术界未必会死,只是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科研的意义。至少,它仍是培养人的一条很好的路。
6. 慢科研联盟
让我们回归到关于现在的学生们为了提升竞争力着急投稿的话题。这不是他们的问题,把我换到那个位置,我一样会焦虑。但我又不希望看到大家盲目焦虑,为了投稿而投稿。这些时间本来是可以用来更加踏实地思考和解决一些问题的。
最近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缓解这个现象。
我觉得导致这件事情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,这些学生们并不了解老师们选拔学生的标准,或者公司选择实习生的标准,或者说这些标准本身也不统一。这使得他们只能简单地把是否有论文和论文数量当作标准,因为这样更安全。
拿我自己举例,坦白讲,如果有顶会论文确实会更吸引我的眼球,但我会进一步考察他对论文的理解和思考。而且如果一个低年级学生同时期有多篇投稿或者中稿,我会非常顾虑,因为我担心有些习惯他以后很难再改回来。
事实上,要想知道学生对自己的论文是不是真的了解,其实非常容易,只需看他如何回答:
“你过去做这个论文的过程中遇到了多少问题,可以举几个例子吗?你是如何发现这个问题,又如何解决的呢?”
于是,我产生了一个想法。我希望可以联合更多的老师或者公司,大家组成“慢科研联盟”,一起发一个联合声明。
只需在声明中澄清,大家选拔学生时不会太在意论文的数量,大家更看重完成这篇论文背后所锻炼出来的能力本身。如果各位读者对此感兴趣,也请积极地联系我。
7. 慢步人生路
人生如登山。过去每当我遇到内耗时,都喜欢用这个比喻来解决焦虑。似乎这种比喻可以很好地帮我找到焦虑的原因,以及我接下来的方向。
在登山过程中,你最常遇到的可能是:你面前有几条路,但你不知道哪条离你的目标最近,于是你开始规划、开始演算、开始询问走过的人。你焦虑:万一选错了、走了冤枉路怎么办?当看到有人已经远远走在自己前面时,你又会焦虑:是不是之前就选错了路,导致面前这些路可能都会很慢?
当你开始反思、开始规划的时候,时间慢慢过去,身边也越来越多的人超过了你,你便会进一步开始焦虑:我为什么这么优柔寡断?我是不是就不适合登山?
我曾经告诉自己,未来永远无法预测,所以多做规划并没有太大意义。选哪条路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往前走。我的标准是,只要这条路对我来说是新的,是能让我有收获的,那么就是值得走的路,哪怕最后真的是死胡同。
而只有当我感觉到走的路开始重复了,开始没有收获的时候,那才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了。
我们很多人在这座山上努力地往上爬,不停地刷新高度,不断地把周围的人甩在身后。然而,人生的考题是多样的。
就像你达到一个高度时,出现了一位老者问了你一个问题,只有答对你才有继续攀登的资格。这个问题是:
“在你经过的第三个亭子的旁边有一束罕见的玫瑰花,已是什么颜色的?”
写完,我就去睡觉了。早起后,我选择了一条跟以往不同的路去学校。在一个路边的凳子上,我坐了一会儿,看到两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孩:一个一直在哭,另一个一直在说对不起。
在哭的小孩可能并不知道“对不起”的意思,他当下更想要的可能是妈妈的怀抱和安慰。说对不起的小孩发现一直说对不起没有什么变化,最后他自己也哭了,他想要的,对方也给不了。
这个画面让我似曾相识,又让我感到新奇。不论它代表什么,但它已经刻在了我的脑海里,至少也已经被写在了这篇文章里。这无疑是一种收获。
慢下来,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给你安排了很多的新鲜感;慢下来,你更能感受到自己因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;慢下来,你也能感受这个世界因为你也在发生着变化,哪怕只是轻微的。
就像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正值 ICLR 投稿截止日期,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盯着学生的进度,而是选择相信他们自己,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平静。
我也在想,我写的这篇文章,一定会有人看到。看到后,他可能会无感,也可能会共鸣,但哪怕这篇文章占用了他人生的几分钟,那也发生了变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