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夕这天,我骑车重新走了一遍初中时的上学路。
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。只是偶然想起,自己从来没有骑自行车去过初中;而现在,终于有了这样的时间,也有了一辆可以带我回去的车。于是我从现在的家出发,先去看原来住过的房子,再向北经过南都国际,最后到学校门口,沿着另一条路回到初中时的家。
我并不是要寻找某一件确定的往事。过去了这么多年,很多事情早已失去前后次序,剩下的只是几张画面、几处地点,以及一些不能完全说清楚的情绪。人站在今天回头看,过去通常不是一部完整的电影,更像一本被人翻过许多次的相册:有的照片还在,有的只剩下一角,有的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保存下来。
这次骑行,不过是想把这些照片重新放回它们原来的地方。
已经变了的路
从风华园门口到管道公司的十字路口,是我记忆里最先发生变化的地方。
我上学的时候,这里只是一条普通的公路。那时的路并不宽,车流也没有现在这样压迫。如今这里已经修成了快速通道,是三环的一部分。站在风华园门口再看过去,原本显得高大的大门,忽然变得矮了许多;它的高度恰好只能让人平视快速通道上的车流。
城市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。它不需要宣布自己已经改变,只要在原来的地方增加一条道路、推高一段护栏、拆掉一片空地,人的记忆便会失去参照物。你明明知道这里就是这里,却不能再用从前的方式辨认它。
我曾经在这条路上留下过一段很小的记忆。
那时候体育中考的项目似乎还没有改变。某一天,我这个个子不高的学生,终于把跳远跳到了满分。那天,好像是她对我说了什么,所以我从这条路向西回家时,一路都在想那句话。
但她到底说了什么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那时是什么心情,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段回家路,我也没有答案。记忆有时很不公平:它把一个人的脸、一个路口的方向、甚至一次考试的分数保留下来,却把真正发生过的对话抹掉,只留下“她曾经说过什么”这样一个空洞的轮廓。
再向北,就是矿大的文昌校区。校门对面的路继续走下去,便是我曾经读书的三十四中。

有些人只剩下一个背影
我没有立刻去学校,而是继续向北骑到了南都国际一带。
小学和初中时,我有不少课外班在这里。那时的我并不会把一条街、一家机构或一个路口当作“人生的一部分”,只是每天来这里上课,下课,再回家。等到很多年以后重新经过,才发现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往返,已经在记忆里留下了方向。
小学时,我在其中一家机构见过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。我一直认为那是她,但毕竟只是背影,后来和别人讨论,也无法确认。一个人如果只从背后被记住,便很难再通过理性把她确认下来。可记忆并不在乎证据,它往往先替我们认定了某个人,然后多年以后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。
初二时我们在一起了,我很想念那个青涩的她,也想念那个青涩的自己。
我们的关系确定在十一月二日。下一个元旦,我便被高中提前招走。那六十天,或许是我到那时为止最快乐的一段日子。可是现在真正留在我脑海里的,也只是一些很短的片段:一起吃饭,一起放学,走在某条已经说不清名字的路上。
中考前,我们又在这一带共同上过一节课。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主动找她说过几句话,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只交换了几个眼神。我只记得,我曾经在她步行回家的路上等过她;至于那天有没有等到,或者她从哪一条路经过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高二时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还是分开了。最近一次联系是送了她一本心理类的书,以好朋友的身份。

“应该在某处”大概就是现在的我和过去之间最准确的距离。地点没有完全消失,甚至还可以在地图上被标记出来;但人已经无法从地图上被还原。我们只能知道她曾经从这里走过,知道自己曾经在这里等过,却不知道当时的两个人究竟以怎样的心情经过彼此。
学校仍然站在那里
骑到初中门口时,熟悉感忽然回来了一部分。
校门、道路、树木和墙的位置,仍然足够让我确认:这里就是我曾经每天走进来的地方。可这种熟悉并不意味着回到了过去。它更像是在一栋旧房子里重新找到了一件物品:你记得它原来的位置,也记得自己曾经使用过它,但那段生活已经不可能从抽屉里完整取出。

我在学校周围慢慢骑了一圈,拍下了几张照片。它们并不构成什么特别的风景,甚至有些只是普通的树、墙和道路。可对我来说,照片的意义不在于它们是否适合展示,而在于它们确实曾经和我的生活相邻。




初三时的教室如今只剩下一个方向。教室里曾经坐着谁,课桌怎样排列,某个下午最后一节课讲了什么,我已经无法一一说出。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事件,而是位置感:我知道自己曾经在这里坐过,知道窗户大概朝向哪里,也知道在那段时间里,未来曾经显得很长。




我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。学生时代的操场总是被许多声音填满:跑步声、喊叫声、上课铃,还有放学时突然变得嘈杂的人群。现在再看,最先出现的反而是安静。那时觉得永远不会结束的三年,已经被时间收拢成了几处建筑和几张照片。
空地被填上以后
原本初中对面是一片荒地。
那片荒地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明确的用途。它可能长着杂草,也可能只是被围起来等待建设。放学路上经过时,我们不会特别注意它;可是多年以后,那里已经建起了小学和商品房,反而是这片消失的空地变得清晰起来。

城市最擅长把空白填满。新的建筑让道路更完整,也让生活更方便,但它们同时遮住了某些只有旧住户才知道的视线。过去的荒地不再存在,曾经从那里看见的天空也不再存在。后来的人会认为这里本来就是这样,而我知道,它曾经有过另一种模样。
这种变化并不值得悲伤。房子总要建起来,路总要拓宽,学生也总会毕业。只是一个人重新走过旧地时,难免会短暂地站在两种时间之间:脚下是今天的路,眼睛里却还叠着从前的景象。
回到以前住过的房子
从学校再往南,我回到了初中时的家。
一路上,记忆不断涌上来,又不断自行消退。它们不像故事那样有开头、发展和结尾,更像骑车时从眼角掠过的树影:刚刚看见,下一秒便已经落到身后。
我本来想把这次骑行写得更完整一些,试着说明每一段路通向哪里,每一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。但后来发现,完整并不一定更接近真实。过去之所以成为过去,正是因为它已经失去了许多细节。若是把所有空白都强行补上,写出来的也许不再是记忆,而是一篇替记忆编造的传记。
所以我只把还记得的部分留下来:一条变成快速通道的旧路,一个无法确认的背影,一次跳远满分,一间初三教室,一个没有等到的人,以及学校对面被建筑覆盖的荒地。

也许照片的作用,就是替人保管这些不完整。它们不负责解释,也不负责证明,只是在多年以后提醒我:你曾经来过这里,曾经在这里生活过,曾经把一些事情看得如此重要。
还要继续向前走
文章最后的三张图片,并不是这条上学路上的风景。它们更像是我想留下的一段旁注:人生和梦并不一样,每一步都会有不同的结果,我们不可能像《无姓之人》那样遍历每一个可能。即使是遗憾,也有它独一无二的形状。



我不想把这次骑行解释成一次彻底的和解。过去没有因为重新经过就变得清楚,那个女孩也没有因为被我想起而重新出现在路口。初中三年更不可能因为几张照片,就重新回到我的生活里。
我只是暂时回去看了一眼。
看见风华园的门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遮住车流,看见学校对面的荒地已经被新的建筑填满,看见树还在,却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是否也曾这样抬头看过它们。很多记忆没有得到答案,但它们终于重新获得了一个位置。
人总要继续向前走。过去不是一座可以原样返回的房子,而是一条已经被自己走过、又被城市改造过的路。我们偶尔回头,并不是为了住回去,只是想确认那段路确实存在过。
我这一生当然不只浪掷了十八年,也没有必要用一句过重的话给青春盖棺定论。那时的我有过迟疑、错过和没有把握住的东西,也有过真实的快乐。它们共同组成了如今这个仍然不完整、但还在向前走的人。
如箭离弦,永不回头。
不过在箭真正飞远以前,它曾经经过的风,也会在某一天重新吹回来。
